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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04 爱人
“爱人”的称谓好像只属于上一个年代,现在的小夫妻恐怕是羞于启齿的。对我们这样不上不下的一代来说,时代的属性就显得比较模糊,“爱人”虽不是固定用语,但也会适时使用。 只是把“爱人”挂在嘴上,作为配偶的代称的话,那也就太辜负了它的本意。 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妻子或者丈夫,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爱人”,未得者大多心有不满,而得到者自然就显得比较自负。我便属于后者。 人们大多不会太过张扬自己的优越感,但我却毫不讳言这种幸福的表白。
97年,我第一次去朝鲜。回国时路经丹东,旅行社没能买到回程的车票,只得在丹东住上一晚。 这是一个并没有太多特色的城市,与内地向比,它陈旧、保守,正如同它的位置一样,象是朝鲜与中国内地的过渡,现代化的进程来得还相当迟缓。丹东紧临朝鲜,自然留下不少鲜族的印迹——满街的烤肉店,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不象现在的北京,可以尝遍天下美食;在当时,烤肉对我们来说还相当新鲜。 邻座坐着三个女孩儿,其中一个女孩儿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自然秀丽,感觉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沁人的暖意。便厚着脸皮去搭讪,闲聊得知她们是丹东第二医院的护士。实没想到就这样跟丹东结了缘。
缘分的事情很难说。但我确实属于幸运的一类。 自恋爱到结婚不过见过三次面,相处只能以天记。在那些日子里,除了爱情,仿佛什么都不存在。由于我们两人的环境相去甚远,这样的结合不免会引起非议。在那段日子里,丹东的亲属和朋友出自本能的怀疑,总会以各种借口和手段对我进行考察;而我这边要简单一些,因为自小特立独行惯了,家人虽有忧心,但也不会过多干涉。 条条框框在我的心中本身就没有什么位置,况在热恋的心境下,任何阻力都是不存在的。就这样,不出半年,我们就结了婚。同我平日的生活状态一样,结婚也非常散漫,没有任何仪式,对我而言婚姻不过是恋爱的继续。
对爱情的定义各人有所不同,人们常会把热恋中的激情作为爱情的代表,但我倒认为那不过是荷尔蒙起的作用,顶多算是爱情的试演,无法通过时间检验的东西并不存在太多的价值。人的一生中可以拥有许多次激情,让人朝思暮想,神魂颠倒,但爱情却要珍贵得多,它是一种缓慢的,绵绵不绝的,始终萦绕于心的安详和甜蜜。 自由是天性,它不受地域、环境和时空的影响,是滋养无数丰富情感的芽床。自由的土地越富庶,情感的成长越健康。大多数人不是没有获得爱情的可能,只是他们缺乏自由的意志,将自我束之高阁——爱情的感性被环境的理性所取代,从而失去了选择和体验的能力。 现代生活的压力是如此巨大,看着身边的朋友们整日忙碌不停,为了那些可见的和不可见的所谓的利益而奔波,晃晃已近不惑,而情感世界却又如此单薄。自由的空间被现实社会挤压得无地藏身,而对幸福的希冀却随着物质生活的不断丰富而一再向后拖延。这倒并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想成为物质的奴隶,只是内心深处无法摆脱普遍价值给予的压力,不愿或不敢于去面对独立的选择。失去自我定义价值的权利,那么也就只能随波逐流了,幸福变得遥不可期。
初到北京,对她而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新的工作、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方式、新的思维,还有一个陌生的丈夫。我们互相的了解其实是在婚后才开始的,此时才发现,原来我们是那么不同,从任何角度几乎都无法产生关联。有时甚至会怀疑过去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只剩下尴尬,坐在对面,却感觉是那么遥远。我无法面对她那种无辜的眼神——“你不想要我了吗?” 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流露着无限的哀怨。 以往任何行事只是对自己负责,但突然间发现你所做出的选择却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命运, 这使我想起《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托马斯,当特丽莎出现在托马斯公寓的时候,他的心中所产生的疑问与困惑——那不是因为爱情,又是因为什么呢?是爱吗?那种想死在她身边的情感显然有些夸张:在这以前他仅仅见了她一面!那么,明明知道这种爱不甚适当,难道这只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感到自欺之需而做出的伪举吗?
当我们把“自由”盲目地添加到脑海里的时候,往往会过分夸大了自我在现实中的位置,以一种虚幻和假定性的形象来弥补曾经十分脆弱的心灵部分。就当时我的状况而言,从体制内跳出来,并采取一些激烈的行动来自我证明可能比较符合这种心理。但“自由”的准备却显得十分不足,对于责任,尤其是面对担负另一个人命运的责任,就显得脆弱得不堪一击。 自由、自负、自私、自卑,它们之间的转换往往只在瞬间,它们共存于一体之中,有时很难分辨其中的差异。心理的混乱也许只有身体的接触可以平复,在毫无距离的身体之间,一种强烈的依赖感将两个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在平静、温暖的依偎之中,个人的情绪显得那么无关紧要,共生的欲念开始越过了时段的阻隔而成为一种理想,使其永远延续下去直至成为永恒。动力的获得远远大于某类行为的改善,尤其在情绪的模糊状态下就显得更为重要。 她的意识多半是出于本能,而这种出于善良和纯洁的本能意识则更为坚固和不受干扰。 我开始重新审视她,并开始真正地欣赏她。在那几如白纸的内心深处,是一个纯洁健康的人格,它亭亭玉立,不受欲望的诱惑和驱使;它平静如水,悲痛的涟漪很难长久地驻留;它宽容大度,很轻意地将环境的错失化为乌有。爱情,此时才真正来临了。 文化和习惯的磨合总是需要一段时间,毋庸讳言这个时期并不总是快乐的,尤其在面对一些本质便抵触的行为方式的时候便更是如此。但正如学习一样,成绩和变化总会带来欣喜。在磨合期过后,渐渐地发现,我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都有了很大的变化。思考问题不再从个人的角度出发,而是以一个共同体的方式出现,它潜移默化逐渐加深,直至在自我的头脑中形成惯性而无法区分。
“生活是现实的”,内心里,我对这句话非常反感,虽在某些时候不得不向它低头,但从来不愿也不会坦然接受。 “生活是理想的”,理想带给了我们对幸福的憧憬,带给我们高尚的道德情操;失去理想我们将面临多么冷酷的世界,在无情感的泥泞里苟延残喘。 我出生在一个极端化的年代,而又成长在另外一个极端化的年代。前者以强制的方式灌输着统一的理想,而后者又以普世欲望为基点大一同于物质现实。在现代这样一个以利益最大化为普遍价值的社会里,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生存就十分堪忧了。生活促使着你不断奔波于利益的旋涡之中,而自由的本性却又毫不妥协。在此情境下,立足点变得飘摇不定,而一次次生存对你的驱赶都是对幸福基础的无情打击。 现实与理想之中的抉择是如此痛苦,以至对生存本身都产生了最极端的悲观。而在这一点上,爱人所承受的就远远比我要大了,这难道是嫁给一个理想主义者必然的结果吗! 爱人的工资并不是很高,但我失去立足点的时期,家庭便只能靠她来维持了。她的忍耐是基于理想主义的丈夫不能忍耐,她承受现实的痛苦是因为理想主义的丈夫不能承受现实的痛苦,而这一切却都源于这个理想主义丈夫是她所爱的。 有时会自问是否太自私了,将自己强烈的价值观基于爱人的压力之上。在这一点上,我是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世上没有人以在理想的欲念下为生存而痛苦挣扎为目标,也没有人情愿以在麻木的情感世界中度过此生为荣。悖论。当大众价值驱使你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时,人的世界已经非人了。 在十余年的婚姻之中,这种生存的压力从未真正的减轻过,但同时我们的爱情也从未有过丝毫的消退。在这个矛盾体中,我经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是爱情的强大足以消化生存的痛苦?还是对幸福的眷恋大于对现实的恐惧? 幸福永远不是一个固定的目标,在痛苦中,在忧伤中,在快乐中,也忘情中,它是我们的灵魂,灵魂在生命中的体验。
人总有富有的一方面,也必有贫穷的一方面,爱人给予的正是你贫穷的那部分。她进入你的灵魂深处,在灵魂中互相依偎,互相体恤,把每一份缺失弥足。 孤独的灵魂也许可以强悍,但不会幸福,而在一个温暖的目光注视之下,任何孤独的灵魂都会软化。那是生命中最宝贵的,它会始终在天际中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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