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馒头引发的象征主义

    当“一个馒头”已经成为旧闻的时候，我才开始注意到它。第一感认为不过是陈导演一句气话引发的舆论反弹，背后的因素并没有想得太多。在此事件中，草根文化表现了它优势的创造性和反权威的自主心态，但同时网友们的情感中也被掺和了太多的事件外的因素——对社会的愤懑、对生活的不满、颠覆主流的快感等统统装入其中，如同《无极》是一个万能的泄愤店，无理性的言论不绝于耳。胡戈和陈凯歌被舆论洪流卷得天昏地暗，均失去原有的自然位置，只感叹陈导演流年不利，正巧坐在了社会积怨的火药桶上，而胡戈歪打正着点燃了这根导火索。

对陈导演本人虽谈不上同情，但至少认为他受之过重。
     但看到陈导演接受记者采访的一段录像后，才感觉到先前的想法过于单纯了。在此并不是想要对陈导演进行落井下石的打击，只是因为“馒头事件”和陈导演本人实在具有太强的象征意义，所指问题远远超出了事件本身，而这些问题也正是我们不快和苦恼的根源。
      采访回顾：当记者提出一个假设——如果《无极》不成功，您将如何对待？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并且也是一个很具开放性的问题，为导演自身的人格魅力和思考深度均提供了广泛的表现空间。而陈导演却因此勃然大怒，将他人的和自己的尊严顷刻间砸得稀烂，象一个被娇宠惯的孩子一样，实在使人尴尬并诧异。诧异于中国电影界的土壤竟如此贫瘠（基础的认知教育尚未完成便奢谈艺术云云），诧异于一个人的自毁竟是如此轻意而毫无顾忌，诧异于一个人的职业自豪感如此强烈以至可以篡取人格的位置。
      陈导演无论自己多么不愿意，但他此时已经成为了一个象征。

      象征一——官本位（权利本位或职业本位）。封建残余曾被语言上打倒了数十年，而又被实践上丰富了数十年。从新疆克拉马依火灾中的“让领导先走”，到无处不在而英明无比的领导指示和精神，上至大小权威们的呼风唤雨，下至城管队员们的横眉立目。不可侵犯的威严随着俯视角度的拉大而日益膨胀。“我比你们高”是他们心中的口号，就如同衙役们所举的“回避、肃静”牌子一样使人感到陶醉。我称之为“天堂姿态”，在这样一种姿态面前，凡人只具有仰视的权力（或必需履行的义务），一旦对这一姿态的正当性提出质疑，哪怕只是流露出疑问的表情，淫威暴怒便再所难免。正如奢侈品牌的区别论一样（一个阶层的专属），“天堂”里的人们抱有根深蒂固的“种姓”意识，他们需要无时不刻地提醒人们你我之间的差别，时刻提醒你，“我比你优越”。此时想起一个亲身经历的场景——和某大歀一起吃饭，大款先是对服务员颐指气使，吆三喝六，后结账二百元饭费，他偏偏要拿出一万元摆在桌上。说他自卑恐怕他难以理解，但夸张的表现和教养的缺失却是自卑心理最好的证明。急于表现的区别感，急于得到认同的愿望，急于得到通往“天堂”的通行证，急于获得超跃凡人的快感。但我们不能怪他，因为这是一个盛产自卑的社会，用恐惧、用诱惑、用愚化的教育以制造和强化，人格的缺陷正是基于社会的缺陷。把这位大款与陈导演并列在一起，定会使人不快，但他们的思想根源别无二致，只是程度不同，一个在通往“天堂”的路上奋力奔跑，一个在“天堂”里向人们招手。但我也要为陈导演进行一些辩护，因他只是数千年遗毒的受害者以及社会规则的执行者，他不具备扛起如此重冠的力量，只是他的表现过于坦诚（不够圆滑）也过于戏剧化，以至不自觉地成为了“天堂”里人们的代言者。

      象征二——人道缺失。中国社会从未进行过严格意义上的人道主义教育，这不是一时的疏忽，而是刻意而为。因为人道主义教育的普及就将意味着民智的觉醒，就将意味着对现有社会基础的颠覆。在人道主义面前，人人平等将不再是冠冕堂皇的口号，而将是看得见、摸得着，将成为再也无法被剥夺的天赋权利。当你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权利时，你就没有权利；当你不明白自己的价值时，你就没有价值。正如广东太-石-村事件一样——一位略具知识的村民向大家普及《村民自治法》，从而导致了一系列罢免与反罢免、揭露与掩盖、镇压与反抗的激烈对冲。而这一些正是因为当权者从未有过人道思维，基于狭隘的自我角度出发，当然也就无法善待他人，也无法善待自己。近视的程度使人瞠目，些许的悲悯与良知对他们而言都是奢求。急功近利，这个最能反映中国当代社会价值取向的名词，于言逆耳，遇事而行。人道的缺失使人坠入一个除我全空的世界，孤独、无助、冷漠、残酷，这是一个人的悲剧，更是全社会的悲剧。人与人这间细微的情感联系被全部割断，正如人体的微循环系统被破坏一样，慢性病随之及来。攻击成为维护利益的最常规手段，由于自身的战略空间已经被局限于自我小小的范围内，毫无战略回旋的余地，那么唯一的防御手段就只能是进攻。摸一下你，你会进攻，撞一下你，你更会进攻。由此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陈导演会对一名记者和一个民间影视编辑爱好者暴言相向了。在不知人道主义为何物时，却要将作品哲理论之，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评论也就在所难免了。

      象征三——演艺界的文化贫瘠。从《英雄》到《无极》，充斥着梦魇般的自言自语，虚弱的身体披着华丽的外衣，与倒推千余年东晋士族社会的沉宫糜语没有本质的区别。这也难怪他们了，电影学院仿如一个浮躁的集合。艺术——“对人类生存状态终极思考的形象化表达”太过晦涩，实在无力去思考。何种怪异，何种华丽，何种可以取巧，何种可以谋利，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表达，坦白得不能再坦白的诉求。诸导演们年轻时还可以勉强让自己的心跳慢一些，而人过中年，却真的开始寻找心跳的感觉了。想当初，演艺从业者曾被划入知识分子的范畴，而如今这样的划分恐怕会使人笑破肚皮。没有深沉的思考，没有人道的关怀，何来大师的称谓？如著名电影投资人张某某之流可以堂而皇之的将艺术论斤称卖，而口中还大言不惭的论文化云云。在我们的社会，除了裸奔外，恐再难看到如演艺界频演的耻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