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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05 2006朝鲜纪行1997年,我曾经去朝鲜做过一次短暂的旅行,不久前,与几位朋友再次踏上了这个神秘的国土。而这次的旅行经历促使我对朝鲜的印象进行了一次大幅度的修正。作为一个匆匆的过客,想要做到完全的客观并不现实,但从点滴之中,却可以窥见一些真实的映像,在此之后,便只能依靠自身的知识积累及逻辑分析加以解读了。 相对于1997年的旅行,朝鲜方面对游客的限制又有了一些变化。首先,游客必须持有本人护照,而此前,只需提供身份证;再者,对沿途的拍照严格禁止,此前,管制较为松散;另外,朝鲜海关人员对中国游客的行李物品检查十分严格,出入境均如此,而此前,这套程序都是没有的;而新增规定中,媒体记者是被绝对禁止入境的,不过想要避开这一限制可以虚报职业,但如被发现,中方旅行社将被停牌,同时,当事人也将被克以一万元人民币的罚款。当然,还有一些不变的规定,如手机,长焦镜头照相机、专业摄影机、望远镜、音像制品均禁止携带入境。 在此,需对我们出行前的政治形势做以简单的说明,以便于理解在我们几人身边发生的一些现象,当然,大部分情况朋友们应该早以知晓了。 朝鲜于不久前发射导弹,引发一轮制裁风波,朝鲜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中方同样减少了对朝援助而引发了朝鲜不满,吉林边境一线中朝双方发生了武装冲突,伤亡人员不详。 出境前,中方旅行社对我们进行了一次突击教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多少已经感到了紧张的气氛。更何况我们之中就有虚报职业者。背包自行检查了许多遍,名片、便笺通通交由旅行社存放。 买了很多方便面、糖果、面包、香肠,虽说按前次的经验,这些准备都是多余的——朝鲜方面为游客提供的伙食很好,不过,自己不用的话也绝不会浪费,朝鲜导游很乐意接受这些礼物。 在此还要做一说明,通常的中国团组会配有一名中方全陪导游,朝方配两名导游,其中一名是朝鲜安全部门的特殊工作人员,但会以导游的身份出现。两次赴朝情况是一样的,只是这次由于团组人数太少,而没有中方导游陪同。 正值雨季,鸭绿江水位已涨到了江堤,浑浊而湍急。夜色降临,江岸东侧的丹东市开发区高楼林立,灯火通明,鸭绿江大桥上的霓虹灯旖丽耀目,桥的末端,灯光嘎然而止,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到几点摇曳的灯光。 想起多年前,从朝鲜回国后,曾与同行的伙伴们激烈地辩论,“物欲强权与精神强权之比”——一个没有道德,没有信仰的物欲社会是否比一个高道德标准和高度信仰统一,但物质贫乏的社会更好呢?当时,我是支持后者的,但现在想来,一切极端的论题都是错的,只有基于自我选择的平衡社会才更利于我们的生存。但先前的判断也是来源于初游朝鲜留下的美好印象——宽阔、整洁的大街,井然有序的社会秩序,善良可亲的民众,宏伟的建筑,秀美的风光,而相比于当时的中国社会,朝鲜显示出一种难得的平静,加之对中国社会状态的厌烦,故此才有了那样一次辩论。但时过境迁,那种基于一点的极端情感渐渐被冷静所取代。面前夜色中的鸭绿江大桥不由地搅起了心中的疑问,对岸是否还存有我美好的记忆? 丹东的高楼大厦在身后渐渐消失,一群朝鲜农民在江边的泥泞中收割芦苇,江边儿童游乐园的机械玩具早已破旧不堪,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新义洲火车站居丹东站三公里,除了站前的金日成像和背枪的人民军士兵外外和国内没有太大的区别。车厢内喧闹嘈杂,人们对这个神秘的国度充满了好奇,朝鲜人的装束、面色、体形、建筑、士兵的军衔都是谈论的对象。几名身着灰色制服的凶悍的朝鲜海关人员走进车厢,喧闹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把包打开”,蛮横、生硬的态度和语调使人们立刻感到一股肃杀之气,大家木然地执行着命令,车厢内除了窸窸窣窣的翻动行李声,没有半点言语。此时我们才真正感觉到已经来到了一个闭锁的国度。我们的头脑自此之后必须形成一个自我限定,“不能乱话乱动”。检查得非常细致,所有行李,甚至包装均需打开,之后还要进行搜身检查。这种任人摆布的感受已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海关人员的消失算是一次解放,人们不由得都深深喘了口气。但心中也不免打起鼓来——此后三天的时间,不知还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待着我们。 我们的导游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另一位导游在平壤等待我们),姓朴(为了不给导游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故使用代称),腼腆而羞涩,说不上两句话就躲得远远的,好象生怕与我们在一起一样。一个腆着大肚腩的多事之徒在站台上无所顾及地大声发表着他对朝鲜的认识,“个人崇拜、独裁统治、大饥荒……”,自我那浅薄的优越感在这块贫困的土地上终于得到了释放,这就是“德性”,我们自然离他远远的,幸亏他不是我们团组的成员,否则肯定会发生冲突。 新义洲车站有专对外国人开放的旅游品商店,价格并不算贵,朝鲜产的矿泉水2.5元一瓶,品质绝佳,如果在中国内地销售肯定会有不俗的业绩;啤酒5元一瓶,口味醇厚,色泽金黄,比国内普通啤酒要高出一、两个档次。还有一些小工艺品、政治书籍和音像制品。朝鲜人人都配带金日成像章,但不能作为商品销售,外国人如果想得到这枚像章需写申请,说明崇拜金日成的理由,经过审批才能取得。 在站台上草草用过了盒饭,同伴们均对朝鲜大米情有独钟,绿色食品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化学品世界的人们来说是多么可贵。
行前告知的旅游专列并没有如期到来,我们被安排在朝鲜的普通列车上,闷热而拥挤。车厢的前半部为中国人,后半部为朝鲜人,互相不能混坐。列车已经老旧不堪,在国内短途线上或许还可以看到这样的列车。心想,自新义洲到平壤不过二百四十公里,也应该算是短途了,但七个小时的走走停停却也苦煞了我们这些习惯于舒适的人们。 车出新义洲站,绿色的大地在我们眼前展开,清风习习,景致如画,一群群白鹭在稻田间悠闲地觅食,耕牛农夫点缀其中。铁道两侧整洁干净,看不到国内常见的垃圾和污物。朝鲜的土地利用率极高,任何可用的土地均种上了粮食,但品种十分单一,绝大部分是玉米和水稻,经济作物难能所见。农田规划有序,作物长势喜人,比江南更为胜之。间或可以看到牧羊和少量的鸡鸭,据说这些都是属于农民个人所有。前次来朝询问导游为什么不利用荒地来饲养家禽家畜,被告知要保护环境,看来朝鲜政府较之先前已经现实了许多。我们不由得发出了一个疑问,如此景象怎么可能粮食短缺? 农舍错落有致,只是略显破旧,整体建筑风格与中国没有明显的差别。 朝鲜的铁路仍在使用国内已淘汰的短距铁轨,列车咣当、咣当地缓慢前行,由于路基不平,列车的晃动十分厉害。车过隧道车厢内也不开灯,伸手不见五指,此时站着的人们也只能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由于车速缓慢,隧道显得尤其漫长。 与1997年相比,感觉朝鲜人与我们之间的疏离感更强了。前次,一上车,我们便打成一片,拿出自带的二锅头、香烟和食品与他们分享,有说有笑,而这次,只感到他们是那样的漠然,之间象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厚墙。但同时也感到,他们的生活较之以前已有了很大的改善,抽高级香烟的人明显增多,桌上也出现了香瓜、干鱼等小食品。路过小市镇还可以看到一些农贸市场,想来我国自由经济也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的。 穿着制服的朝鲜人很多,我们无从分辨他们的职业,普通人衣服的颜色仍以灰色、黑色和白色为主,进了平壤后,也可以看到一些变化的样式,而色彩也更丰富一些。军人的比例很高,无论到哪里,总能看到人民军士兵。不过此次没有看到少年兵,而前次却看到了许多少年军人,当时的导游解释说他们是烈士子弟(心想,战争已过去四十年,烈士不知从何而来)。 近八点钟(朝鲜时间,比北京时间早一个小时),早九点自丹东出发,一晃已十个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平壤。按前次的经验,应先到金日成铜像前献花再入住酒店(朝鲜惯例,人们出入平壤均需到铜像前献花),但也许是太晚了,献花的日程被安排在了第三天。 羊角岛国际酒店是朝鲜三个特级酒店之一,不过感觉仅相当于中国的三、四星级酒店的水平。底层设有KTV、桑拿、赌场,不知深浅,没敢涉足。酒店位于大同江中的一个半岛,它独立于整个朝鲜,更象是西方社会的一块飞地。多年前,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存在的,看来在某些方面,意识形态还是要向经济利益低头。 推窗而望,平壤市景尽收眼底,主体思想塔顶的火炬发出耀目的红色光茫,大同江水泛映着灯火层层叠叠。除了滔滔的水声之外,听不到任何的噪音。空气纯净,微风习习,终于找到了一丝多年前的感受。 电视频道甚至比国内还要完整,BBC,凤凰卫视,中央电视台的五个频道、一个俄罗斯的电影频道、NHK……特意拨到朝鲜频道,正在播放朝鲜自拍的电视连续剧,虽听不懂语言,但感觉手法与国内七十年代相仿。 端瓶朝鲜啤酒依窗而坐,一天的疲惫和紧张的神经终于得到了舒解…… 半夜被一连串炸雷惊醒,雷声密集而响亮,心中不免咯噔一下,明知是雷声,但也有些恍惚——莫非真的开战了?说来可笑,但处于是非之地的中心,安全感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 赴开城板门店前,先参观了一下市容。故地重游好奇心没有前次那么强烈,建筑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经过多年的磨损和缺乏维护,城市已显老态。平壤的大半建筑建于八十年代,建筑样式与北京的方庄小区相仿,只是间距更为宽阔一些。而此时,整个城市已失去了往日的朝气,除了几个标志建筑之外,象是已被岁月所遗忘。 105大厦(全球最高的大楼)仍然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没有任何继续动工的迹象,前次到平壤它就是这样,多年之后,它仍然是一个半成品。即使近在眼前,导游也有意地回避它的存在,我们也不必故意发问强人所难。 街边设有许多冷饮和食品摊。记得上次,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食品摊,想过去拍照,立刻便被市民团团围住,瞬间食品摊便被搬走了(当时正是大饥荒的顶峰时期)。相比,此次平壤市民的警惕性要松懈了许多。只是这些食品摊不接受人民币,而货品却是应有尽有,包子、饼干、饮料、各色冰棍……同时感到平壤市民的纪律性较之从前也有了一定程度的衰退,横穿马路的人数增多了不少,而先前绝看不到这种景象。看来,物质和精神总是有进有退,此消彼长。路上的车辆明显增多了,但感觉平壤高峰期的车流也不过是北京午夜时的水平。记得上次来朝,一路之上,所看到的车辆十分稀少,人们大多步行,自行车也只是少数人的所有,朝鲜不允许妇女骑车,据说是为了她们的安全,但想来可能还是考虑到风化问题,这种规定如面对彪悍的中国妇女肯定无法立足。 板门店还是如常的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动的迹象。非军事区通道的两侧,矗立着数十块巨石,由钢缆捆绑在一起,如遇战事可以很快放倒阻塞通路。奇怪的是对面看不到一个韩国或美军士兵,不知是什么原因。而上次,韩国和美军士兵站得满满的,人高马大,装备精良,一人一副墨镜,与朝鲜士兵形成鲜明的对照。而这次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如此的板门店立刻丧失了其对垒前沿的感觉。 百无聊赖,男导游的一句问话惊出了一身冷汗,“你对朝鲜试射导弹有什么看法?” 如果说到警惕性,我们的培养是远远不足的,但自从踏上这片国土,意识中也需要强制性地去适应。我无法揣测他的用意,当然如果他只是好奇,那么这种好奇也是要背负很大的风险。从第一天起,所有人都罩上了一层面具,怀疑、试探、掩盖,心理防线不敢轻意松动,就象日渐时兴的杀人游戏一样。两个导游,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男的看似专业,女的看似稚嫩,而谁是特殊身份,却一时还难以判断。也许是串谋,也许是试探,也许是任务,也许只是好奇。而动机与身份不明,更加深了疑虑。当然,他们对待我们的感受也许如同我们对待他们一样,警惕是必需的。 此时想起哈维尔的一段文章,主题是恐惧:因为恐惧失去自己的工作。中学老师讲授他自己并不相信的东西,因为恐惧自己的前途不稳;学生跟着老师后面重复他的话,因为恐惧自己不被允许继续自己的学业;青年人加入共青团参加不论是否必要的活动…… 由于恐惧,心里不认同的东西嘴上也必需赞同,直到说谎成为习惯。谎言可以轻意地说出,而说真话却需要足够的勇气。恐惧是专制制度最有利的武器,说谎可以使我们加入到利益分配的群体之中,反之,我们将一无所有,而经济的发展可以中和这一效果,利益的分配多元化,使得统治者的手已经不能伸得太长,但是,在利益分配的中枢,谎言仍然是必备的通行证。 相对朝鲜人而言,我们是相对自由的,起码不用为私下交流背负政治责任。但这也仅能停留在程度比较的层面上。 “我们的看法肯定与你们的有些差别。” “我明白。” 犹豫再三,我说道:“我个人认为,还是不试射导弹更好,因为那样给日本和美国制裁朝鲜提供了口实。” 本来认为这样的回答可以告一段落,但他仍然追问,“导弹是否打到了日本和美国?” 我告诉他导弹发射失败了,升空三十秒后爆炸。他略显狐疑,“那为什么要制裁朝鲜?” 这个问题太复杂,我无从回答。 不知他是否得到了想要的,但起码我不会因我的回答而触犯那些不成文的规定。 回到我们的行程。朝鲜地铁也许是世界上最深的地铁,一百至一百五十米。记得1997年第一次坐朝鲜地铁,看到乘客们在滚梯上不是站着而是坐着,非常诧异,向下一望才知深不见底。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基于战争的考虑。地铁站高大宽阔,灯火璀璨,以金日成为主题的各形壁画熠熠生辉。坐地铁的人并不是很多,五元朝币一张票,对于普通朝鲜百姓而言并不便宜。说到这里介绍一下朝鲜人的收入情况,一般朝鲜百姓月收入2000至3000元朝币,约合120至180元人民币。政府的标准供给非常便宜,几乎不用花什么钱,医疗、教育、服装、住房,甚至家里的电器、家俱都是国家免费提供的,但超出标准供给部分则非常昂贵。在农贸市场上一公斤猪肉100朝币,一公斤大米40朝币,换算成人民币并不算贵,但相对于他们的工资则显得有些吃力。当然高级干部们有所不同,他们的月工资可以达到一万或者更高的水平,并且供给标准更高。 导游显然是一个不错的职业,即使在大饥荒中也没有饿肚之虞。当然想要当上导游也不是容易的事,多数导游均具有较深的家庭背景,我们的导游便是如此,为了不给他们带到不必要麻烦,我在这里不便提及。 与前次相比,导游们这次毫不避讳大饥荒的情况,并认为那些在工作岗位上饿死的人们具有无比的勇气和献身精神。但这样的言论发表在我们去参观金日成和金正日国际礼品馆的途中,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妙香山香溪翠柏,林深云厚,自然风光美不胜收。金日成、金正日的国际礼品馆就建在其中。礼品馆规模宏大,藏品无数,各国赠送的礼品和宝物皆存于此,以金银成堆,古玩遍地来形容毫不夸张。稍有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国际交往,对等是第一原则,由此就不难想象,这些礼品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三十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于不再将国家置于个人名下,虽说权威的印迹还是时隐时现,但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唯物主义作为共产主义的理论基石,将神权还归于人,而人神的合璧却又成为了统治者一项独特的发明。从学哲学用哲学的年代到唯物质论的年代,文明到底又进步了多少?荒谬的背后是逻辑的丧失,只是现在我们还没有发问的权利。 向金日成像献花在雨中进行,三十米高的铜像直指苍天,人造的伟岸慑人心魄。放眼望去,遥想“太阳节”(金日成生日,主体纪元,朝鲜最大的节日)的盛况,云云众生欢歌乐舞,人间神话恐只有毛泽东可以比肩了。
再见了平壤,碑塔林立的城市,在褪去辉煌之后,真实已经露出了端倪; 再见了平壤,远离尘埃的城市,在太阳陨落之后,莫再让月光炫目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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